文|李艺群
那件小碎花的棉服穿在母亲身上，竟如此合适。脖子上粗细适中的金项链，简单又不失优雅。我不吝言辞地夸赞了一番，母亲乐得合不拢嘴，脸上的褶子像盛开的秋菊。这个在田埂上行走了大半生的女人，正以一种惊人的姿态，开启她的城市生活。
随着年龄增长，母亲离开农村，随我们迁居城市。告别了风吹日晒，她的皮肤很快变得白皙。我们原担心她会与城市的钢筋水泥、车水马龙格格不入，谁知她反而在这里找到了新的天地。
晨光熹微中，母亲便与邻家的美羡阿姨相约散步，去附近的公园锻炼身体，而后到菜市场、超市逛逛，比较哪家的菜更新鲜便宜。菜买齐了，回家的路上两人开始讨论如何烹饪手中的食材。鱿鱼炒青椒、麻婆豆腐、五花肉炒蒜薹、排骨莲藕汤……花菜和豆类炒前需要先焯水，煮排骨和猪脚也得焯水，捞出后用冷水清洗干净浮沫……这些城里人的讲究，母亲学得认真。
不擅长厨艺的母亲变得爱做菜了，饭桌上的菜每天不重样，我们跟着大饱口福。她甚至学会了制作碗糕：三汤匙面粉，六个去皮剁碎的马蹄，二两肉末，两个鸡蛋，三朵泡发的香菇剁碎，所有的食材倒进盆里，搅拌均匀，加点盐调味，在模具或碗底下铺一层保鲜膜或蒸布，上锅蒸十五分钟。锅盖一掀，热气在厨房上空袅袅升腾，黄澄澄的碗糕香气四溢，恰如她崭新的人生，正散发出温暖的甜香。
入秋之后，母亲和美羡阿姨一起动手制作本地风味的香肠。早上去菜市场买十斤前腿肉，吃完早餐后，一人一块砧板一把刀切猪肉，而后按一定比例加入高粱酒、白糖、盐腌制入味。四小时后，一人负责把肉灌进肠衣，一人负责把肠衣内的肉分段揉紧，每隔一拃长绑一个绳结。一根一根的香肠挂在阳台上慢慢风干，成为家中独特的风景。
左邻右舍缺牌友时，母亲便凑数学麻将。从未摸牌的她，竟很快领会其中门道。她说，不为输赢，只为那份热闹与欢欣。广场上，她也随着音乐翩翩起舞；晨曦中，跟着太极队伍舒展身手。这个识不得几个字的农村妇人，正以她的方式，拥抱这个全新的世界。
如今的母亲，凉鞋、皮鞋、运动鞋替换了当年的旧布鞋；染烫的短发、各式时装，取代了粗布衣衫。秋风再起时，脚底不再裂口，生活也不再只有日复一日劳作的辛劳。
新的一年来临，离开土地的母亲，仿若新年冉冉升起的太阳，主动重启了人生。她在花甲之年学习新知，在陌生环境里建立新的生活秩序。每当看她专注地搅拌面糊，或优雅地跳着广场舞时，我总想起她说过的话：“日子往前走，人也要往前看。”
从土地到城市，从农耕到退休，母亲用她的经历告诉我：无论何时，人生都可以重新生长。她将田埂上的踏实，化作学习新生活的耐性；将对家人的呵护，转型为经营日子的热情。她的皱纹里，藏着的不是岁月的沧桑，而是时间赠予的智慧与从容。她的故事悄然诉说着：生命的韧性从不囿于年纪或地域，真正的归属感，来源于一颗永远向光、愿意扎根与绽放的心。这份从容绽放的晚晴，比任何春光都更温暖、更有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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